而官方对此所据以为铁证者(即叶群告知吴法宪"不设国家主席,林副主席怎么办?往哪里摆?"),更是大有蹊跷。按此一指控,原本根据吴法宪所谓"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这一高压所做的供状,近年来则明言其左右:此话的作者是江西的程世清。据此,则上述指控显然与叶群无关,所谓铁证者,适足以暴露主事者之穿凿附会,虚造事状矣!
其三,庐山斗争的实质
历来官方史籍述及庐山,总不外是纠缠称不称天才,设不设国家主席等丈二金刚似的问题,诚然如《明报月刊》编者按所说"高度抽象的语言"。稍微具体些的解说(如冯咸仁文)则进一步点出张春桥在会议上成为众矢之的的事实。总之都归结出:庐山会议是两个反革命集团内的权力斗争。
然而这一结论,未必妥当,也未必尽然。"两个反革命集团"总意味着一方是"四人帮"。时王洪文未至中央,还在核心权力圈外。其与张春桥之关系也处于捉摸不定之状态,此由他在会上也跟着起哄,支持陈伯达的称天才,令张难堪可知。二者,此一结论仍嫌过于抽象,所言"权力斗争"的内容仍不明确。若说为了继承权力,只怕为时尚早。
帝王未崩,弃言承继,故此说不若王年一所论"进行权力之再分配"较为贴近实际(然而国家主席既是虚衔,林彪即便黄袍加身也增添不了多少实权,何况他也无意为之。由此可知此中干系,不只是一个权力的问题了。)若说这是一场"文人相轻"的恩怨(此为江青之戏论,说的是陈伯达与张春桥之间的不对头),或说这是一场枪杆子与笔杆子之间的较量,也只见现象,未触实质。
上述诸见的最大缺陷,在于其意味着毛泽东只扮演一个最高仲裁者的角色;坐山观虎斗,任它两股势力相争;只需中仲裁之时,或各打五十板,或打一方扶一方,总之是个超然物外的角色。这样的描绘显然无法解释毛泽东在庐山这场斗争中所流露的切肤与震动之处。完全不能回答何以毛泽东不惜与副统帅翻脸,不惜葬送一个常委(陈伯达)的政治生命,不惜打击各路军头,不惜违拗"二百多个中央委员"的群情众议,偏偏情有独钟使出霹雳手段出面保驾一个渊源甚浅的张春桥——这样一个极常识又最为关键的问题。
依我之见庐山会议的这场冲突不仅是"权力之争",更主要的恐怕还是如何对待文革的问题;冲突的焦点也不单是一个张春桥的问题,而是拐弯抹角地涉及康生、江青,而最后不言自明地触及"伟大的天才"的问题。如众周知,江青、康生、张春桥都是先前中央文革的成员,分别是组长、顾问和组员。陈伯达本是组长,没干几个月,就以性格见解歧异,不见容于江青,逐渐从中分化出来,"投靠"林彪。这种"投靠"哪里是毛泽东说的"我的船还未沉,这个老鼠就跑了"那样,只是基于权力的考虑呢?"一组"(毛)的权力当然胜过"二组"(林)。若不是因着识见相近,陈伯达何以会背着毛而转向林呢?
原来军队系统早自军委八条、二月逆流,乃至武汉兵变以来,就与中央文革杵格不入。四大将(黄吴李邱)在文革初期也饱尝红卫兵造反派文武批斗之苦(其中邱会作最惨,几乎打死)。林彪身为副统帅,在公安六条保护之列,固然不受此罪,其为毛所钦定的为文化大革命保驾护航的接班人,也由不得他公开非议文革。然而私下之间家人却常闻其以"文革大要命"称呼文革;以"武化大革命"形容武斗。掩藏不住骨子深处里对此文革之不感苟同;对于文革的乱局他是深感于心的,在他与徐向前主持制定的抑制中央文革的军委八条得毛批准之后,一向情感不形于色的林彪居然禁不住欢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对于派性武斗,他更加耽心。一九六七年八月曾为此上书但毛不以为意,反而讽刺林彪穷紧张。至于文革破坏生产的那一套,也不符合林的一贯思想。早在一九四五年的七大,他对共产党与共产主义的解释就很别开"生"面:"我们谈政治谈党,首先就是经济问题。我们是拿'产'字作旗帜。我们有的同志实际上不注意'产',忘了本。共产党不注意‘产'字那就大大不合格。"继言"我们奋斗的集中目的做什么呢?是要“产'。不是私产是公产;大家发财,大家生活得好,所以要革命。"因此在由他负责宣读的九大政治报告的问题上他支持陈伯达强调"促生产"的起草,而不取"只有(文革)运动,没有目的"的由张春桥、姚文元、康生起草的"伯恩斯坦式的文件"。奈何遭毛否决。林彪这一不忘生产的立场显然其来有自。
然而在庐山上,这类的分歧,这类对于文革的非议,乃至愤懑,都只能包裹在"高度抽象的言语"中;要不要"三个副词"?要不要天才?要不要国家主席?这些做表面文章的正反双方,当然都不存在忠不忠于毛主席的问题。林彪的军系人马,加上陈伯达、汪东兴,指斥张春桥反毛,当然也是强词夺理,无限上纲。但此一立意打击张春桥的"深层结构",却在于多年积累的对于文革以及"中央文革"的异议。憬然于二月逆流的前车之鉴,批判的火力只能集中于最小的角色张春桥,如叶群所说:千万别点康生的名,更不可触动江青。(至于触毛,那是压根儿连想头都不敢有的!)
尽管如此,庐山上一旦或明或暗地点名张春桥之后,立即群情振奋激昂,"千刀万剐"之声不绝,"大有炸平庐山之势"。"中央委员们纷纷给政治局写信","批判、声讨……张春桥等人在文化大革命中的劣迹……异常激烈。"武如陈毅、许世友、文如钱学森、郭沫若在会上都"跳得很高"。陈毅等人与林彪等渊源不深,他于二月逆流后打成"右",却与林彪一向不大往来。何以也会"拥护陈伯达"大批张春桥呢?自然不是一个私人恩怨可解。庐山上所以群情愤激,造成"停止地球转动"似的共鸣,自然是有着共同的"语言",并不局限于林系一路人马。林彪等人的言语既是如此抽象,则共同言语的代表人物当推以敢于直言见称的陈毅。这也是毛泽东所斥"二陈合流",康生所称"二月逆流与八月红流(按原文如此)合流"的旨趣所在。
由于官方始终未曾公布文献,我们无从知悉江青率领张春桥、姚文元与毛密谈的内容。然而可知者,是自此而后,情势急转直下。说来不巧,这一情势的发展正似一九六七年反文革的二月逆流。毛泽东在二月逆流期间,不惜开罪四个元帅三个副总理,公然宣称:"谁反对中央文革,谁就是反对我。"说来又不巧,这回毛泽东也说:"他们名义上是反对张春桥,实际上是反对我。"(见事后一九七一年八月二十五日毛同华国锋的谈话。)林彪诸人"高度抽象言语"中的弦外之音,终于让"政治慧眼"(此乃冯文中用语)的毛泽东嗅出来了。
毛泽东毙逝之前自揣平生两大成就,一是解放战争打垮了国民党,一就是开亘古未有的文化大革命,这两宗盖世功勋,绝容不得他人非议。毛尽管赏识邓小平,令其复出主持中央工作,根本条件就是保证"永不翻案",不翻文革的案,一旦嗅出邓"很少讲文化大革命的成绩",立即再度打倒。由此可知,文革者,才是毛的真正痛处,才是他在庐山上所说的"绝不让步的重大原则问题"。也才是他在设下十面埋伏,准备对林彪动手的南巡讲话中所说"三要三不要"(意指林彪如刘少奇一般,搞起修正主义)的矛头所在。
只有从此考察,我们才能拨开庐山的迷雾,窥见毛的切身之感,是什么触动了毛的真正痛处。这些才是庐山风云的奥妙所在。然则,冯文所欲回答的"毛林决裂的关键"者又岂是"权力斗争"一义所能涵盖。
当然,这一奥妙不可能由当时的官方披露——一个八届十一中全会出现的副统帅,一个首任的中央文革组长,居然会不满文革,这还了得!今日的官方当然也容不得触此奥妙——阿q也敢革命,林彪也会反文革,笑话笑话!
史家办人事,犹如法吏断狱,听其两造之言。二十五年来的林彪大狱迄今但有原告,不见被告。对于林彪其人,对于扑朔迷离的林彪一案,世人所知者,真是少得可怜(包括笔者在内)。只许原告控诉,不许被告发言(林氏后人如林豆豆与张清霖之种种申诉,屡遭官方压制),单以此事度之,则可计其为冤案者,大约不假。虽不中,亦不远矣。细检林彪与周恩来二人之文革言论,相观比察,举凡在保护老干部、稳定局面、缓和毛之激进、稳定军队、制止武斗、力促生产等诸大政策上,二者所持之立场其实差异无几。反之,以抑己扬毛之初衷及批斗同僚之激烈观之,周之较林,实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以身后名声论,一者崇为"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圣人,一者沦为遗臭万年的反革命阴谋家,何其霄壤之别乎——此冤者一也。
毛之整肃刘少奇,乃源于刘在调整"七分人祸"大跃进后的国民经济、在包产到户的农村政策、在四清的做法上,与毛歧异,触犯了龙颜。这至少是一条公开的"刘少奇路线",毛要整他还说得上有个根据,说冤不冤,如今也得了平反。相形之下,林彪尽管骨子里也不以大跃进为然,也主张包产到户,但鉴于刘的教训,不惜隐抑私见,处心积虑标榜毛之正确,最后仍落个反毛行刺的罪名、身败名裂的下场——此冤者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