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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春夜，依旧寒风凌冽。
主帐里，程昊面色凝重的看着眼前的小兵，道：“你确定那人就在镇北军中。”
来人姓刘名山，是程昊兄弟的手下。
刘山头一伸，斩钉截铁道：“回大人，千真万确，若不是他喝醉了酒，无意中说漏了嘴，大哥他们还发现不了。”
“他现在叫什么？”
“叫朴灿烈，是大将军身边的侍卫之一。大哥他们怕弄错，硬是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打探了几个月，才命小的来通知大人您。”
程昊深渊般的眸底终生惊涛骇浪。
拓占隐在镇北军，而且还是毛辉的侍卫，这让程昊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帐里静了静，气氛压抑的让人难受，小兵有些忐忑不安的看了程昊一眼，忽然一拍脑袋又道：“大人，差点忘了正事。镇北军妓中，有个女人疯疯颠颠，自称是前北府太守岳鹏的妾，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大哥让我通知您一下。”
岳鹏的妾？
程昊忽生惊意，心头只觉得有一道诡风吹了进来。
岳鹏的妻妾不是都逃掉了吗，怎么也会在镇北军，还充了军妓？
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他深吸一口气道：“我想夜探镇北军，此计可行不可行？”
刘山思了思道：“若是从前，当然不可行。不过现在大哥们多多少少也算个头头，掩护下应该没问题。只是，大人您夜探镇北军，有什么用呢？”
程昊深吸一口气，道：“我想擒住拓占，然后压送至京中。”
刘山惊得魂都没了。
擒住拓占，这怎么可能？
拓占是毛将军的贴身侍卫，少了这么重要的一个人，毛将军不把这镇北军寻翻了天，那才有鬼。
程昊扬了扬嘴角，眸底却无笑意，“如果我让他假死呢？”
刘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什么定住了。
程昊从怀里掏出一只白色瓷瓶，瓷瓶精致无比，上面画着一支红梅，里面只有一颗药丸，服下能使人闭气三个时辰。
这便是晚珂给他的宝贝，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用上。
隆庆四十一年。
三月仲春。
在江府老祖宗的七十大寿上，太子与慕女医的私情大白于天下。
京城哗然。
皇帝大怒，责杖太子。
当日，平阳郡主自缢身亡，仅仅半日便流言四起，流言直指太子心胸狭***死郡主。
刑部贴出告示，称郡主自缢，是怕受到老郡王谋反的牵连，故以死谢罪。
告示一出，虽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然太子声誉仍是不可避免的受到了损害。
江家于三日后退亲，由老祖宗亲自出面。
世人皆骂女医慕晚珂水性扬花，麻雀飞上枝头，另寻了高枝，都在背后指指点点。
令人称奇的是，退亲后，江家仍常派马车接慕女医入府，两府并未因此而生了嫌隙。
世人只觉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就在此时，太子上书，愿在半月后入川抗灾，与百姓共安危。
皇帝思了一日，允之。
就在太子上书的当日，镇西军中驶出一匹马车，车中坐着什么人不得而知，然护送该车的，却都是镇西军中最出色的精兵。
马车一路向南，快马加鞭直奔京城方向。
时间，就在这满城风雨的涌动间，来到了三月十九。
是夜。
隆庆帝看着地上的太子，眉宇间生出心疼之色，半月未见，瞧着样子倒像是好全了的，可见那女子是用了心思。
“起来吧，陪朕喝粥。”
周煜霖笑道：“谢父皇！父皇的粥，儿臣想得紧，正馋这一口呢。”
“哼！”隆庆帝冷冷看了他一眼，讽刺道：“这一顿打，还没把你的油嘴滑舌的毛病打掉。”
周煜霖仍笑道：“儿子在父亲跟前撒娇，算什么油嘴滑舌，非要跟上朝那样一本正经吗？”
一声父亲，让隆庆帝心中熨帖，只脸上还端着肃色，“坐吧。”
周煜霖撩起衣衫，只坐了半个身位，隆庆帝瞧见，深知臀上的伤并未好透，冷笑道：“看来那女医的本事，不过尔尔。”
周煜霖腆着脸笑道：“父皇，刚结了痂，她交待宁站勿坐，其实已大好了。”
“亏你还笑得出来！”
隆庆帝白了他一眼，命内侍端上清粥，小菜。
周煜霖也不客气，虽这半月喝的都是粥，吃的都是小菜，嘴里已淡出鸟味来，却食得津津有味。
明日出京，今夜父皇将他唤来，必是心中不放心，若再不表现得好一些，岂不辜负了他一片心。
隆庆帝见状，心中欢喜，屏退宫人，道：“此次入川，踏踏实实做点政绩出来，给天下人看看。”
周煜霖心中一暖，道：“儿臣明白，也请父皇保重身子，等儿臣凯旋归来。”
隆庆帝轻叹了一声，随意吃了一口粥，却如同嚼蜡。
年纪大了，儿女心也重了，老八这一走，他心里竟然有些舍不得。
周煜霖见父皇脸色微沉，扔了粥碗，走到他跟前，直直跪下，“儿臣不孝，劳父皇累心。母妃早殇，都是父皇一手将我养大，想着旧日种种恶习，顽劣之至，心中悔矣。”
“老八啊！”隆庆帝心中动容。
周煜霖抬眼，见父皇唇下的胡须已现斑白之色，面色也有沧桑之态，心中不知何种滋味。
在旁人眼中，父皇并非什么好人，然于他，却是舔犊情深。
周煜霖将头轻轻搁在他的膝上，伸手怀住了皇帝的腰，沉声道：“父亲，儿子以后会孝顺您的。”
隆庆帝眼睛闪过晶莹。
他活了这么久，还从未有人对他做过这样的动作。
皇座冰冷孤寂，先君臣，后父子，人性都掩在权欲中，防备着，窥视着，隔阂着，何曾有过如此脉脉温情一刻。
他抬头，在太子的肩上轻轻拍了几下，像个父亲一样语重心长道：“那女子你纳了吧，朕也看透了，你喜欢她。只是不可太过宠爱，宠必生害。”
周煜霖吃惊的抬起头，“父亲，当真？”
“老八，君无戏言。”
隆庆帝咳嗽两声，眼中透着冷意。
他看得很明白，有人在暗中针对太子，且这个人藏得很深。
那女子是个聪明的，又有一身医术，当是个得力的帮手。
为了老八的安然，大周的江山，他不得不退这一步。
隆庆帝突然推开他，起身走至案桌前，拿出一块虎符，“这东西你收着，皇宫一千天子卫，只认符，不认人，也是该传给你了。”
周煜霖接过虎符，一股热流从顶门直下，直沁心底。
天子卫，父皇身边最精锐、最具战斗力的一千人，都是从禁卫军中精挑细选出来。
隆庆帝双手击掌，片刻后，一年轻的禁卫军走进来，跪倒在地。
“从今天往后，他是你们的主子。”
“是，皇上！”来人扫了太子一眼，悄然离去。
周煜霖见他脚步轻盈，心知此人功夫不浅.“去吧，早去早回，救灾的银子，自个想办法，反正你如今也不缺那几个银子。”
隆庆帝挥挥手，动作像赶苍蝇似的，无比的嫌弃。
周淡淡一笑，膝行两步上前，抱住皇帝的双膝，“父亲，儿子舍不得你。”
“滚，滚，滚……”隆庆帝被他这稚气的动作气笑，连声骂道。
“皇上！”
太子离去，李公公端着药进来，见皇帝脸有笑意，不由陪笑道：“皇上今儿高兴，这药也该喝得痛快些。”
“你个老货，朕何时喝药不痛快。”
隆庆帝神色虽厉，言语却间却隐隐有玩笑之意。
李公公侍候帝王几十年，岂有看不清的道理，大着胆子道：“老奴刚刚瞧着太子走路的样子，很有几分皇上年轻时的模样，一时间，差点瞧花了眼。”
隆庆帝闭上了眼睛，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朕年轻的时候，可比他精神多了。你瞧他那样儿，整日里没个正形。”
李公公陪笑道：“皇上天子龙威，太子自是比不得。老奴瞧了这几十年，只觉得皇上如今的龙姿，比当年更盛。”
“老了，老了！”隆庆帝被奉承的很舒服，睁眼道：“把药拿来吧。”
李公公奉上药，笑道：“皇上正是当年，哪里见老，老奴还能再侍候皇上几十年呢。”
此言一出，隆庆帝端药的手顿住，目光看向这个同自己如影随行的人，轻轻叹出口气，“老家伙，还说不见老，你看看你自己，连头发都花白了，怎么还能再侍候朕几十年。再累你苦上一两年，也就可以颐养天年了。”
李公公眼眶一热，扑通一声跪下，哽咽道：“老奴生死都随着皇上。”
隆庆帝摇摇头看着药碗，一口气喝下半盏，“起来吧，朕虽贵为天子，却也奈何不得生死命死，修道成仙，修仙成道……哼，都是虚无啊！能活，就活着。朕累了，扶朕歇着去吧。”
李公公拭了一把泪，接过药盏，扶着隆庆帝往内殿走。
“皇上，贵妃给您送宵夜来了。”
隆庆帝顿住脚，道：“今日朕乏了，不想用宵夜，请贵妃回去吧。”
“也难为贵妃有心了，一连数月，每日都变着法的给皇上您滋补。”
皇帝甩开他的手进殿。
遥遥的李公公听闻一句，“有心也是为了她和老三啊！”
